第2章
两周之后,雷纳站在舰桥之上,俯视着这颗被他命名为查尔的行星。甚至在霍尼尔将
休伯利安驶进高空轨道之前,他就能看到这个纯灰色的星球上冒出的数处烟柱,总有一些橘黄或金色的闪光作为它们出现的先兆。初步扫描显示,整个行星正遭受着频繁喷发的火山的折磨,某些区域的地表似乎极不稳定,正受到其下高温岩浆的影响而缓慢地漂移。抵达这里的途中确实经过了一颗巨大的红色行星,他们小心地避开了它那宽阔的金色光环,将飞船停在了查尔的大气圈外,并仔细侦查了那两颗卫星。
显而易见,查尔一定就是他梦中的那个世界。那些噩梦仍在每夜纠缠着他,有时候甚至出现在白天。
是的,它们越来越严重了。他越来越频繁地梦见它们。跃迁旅行让人虚脱——人体本来就不被设计为能适应如此高速的移动的,在超空间接受的信息也不是人脑所能处理得了的。正因如此,这几天他和大家一样,每天都要不分场合地打好几次瞌睡,从几分钟到一小时不等。而那些梦照例每次他一闭上眼就回来了。
它们变得每次都不一样了。那些形似Zerg的怪兽们依然在梦中追击着他,但他可以周旋的空间却越来越少,能逃开的距离越来越短,幸存的机会也越来越渺茫。而怪物们的身形随着距离的迫近显得越来越巨大,直到掩盖了天空。
梦中,他自己的身体也像是被改变了形状。被拉伸、扭曲、折叠、抽移,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并且开始极力摆脱主人的意志。一开始他没对此多加在意,以为只是自己的霉运又发扬了一两次——被地上的小石头绊倒,在崎岖的地面上崴了脚,枪柄从手里滑脱。然而梦中的事实是,他的身体在和自己作对:它站在了怪物们那一方,努力在为他的被抓事业作出着贡献。
他的喊叫声也越来越弱了。那声“吉米!”已经轻如耳语,轻如蚊蝇,轻如游丝,只因他的喉咙也在不断地背叛着他。甚至,那喉咙间发出的声音也不再是他自己的了。最后的那个梦里,他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静待着怪物们的降临,直到被它们团团围住。然后他彻底屈服了,转过身去,张开双臂迎接它们。他听见自己的嗓子里涌出了一股狂笑,胜利的、喜悦的、兴奋的狂笑,还有其他什么东西。那是当他惊醒之时,渗入了他的身体的一句话,那是一种令他寒毛倒竖,令他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为之战栗的东西。
“目睹这即将诞生的伟大力量吧!”每一个字都让他冷到了骨头里。因为他虽然不知道说话者是谁,却能确定它们谈论的是他。确切地说,是她。凯瑞甘。它们在对她做什么?坚持住啊,雷纳绝望地想着。那天早上,他跌跌撞撞地扎进浴室,猛地将头塞到喷头之下,意图让水流冲走那噩梦的痕迹。坚持住啊,凯瑞甘。我们就快到了
而现在,他终于到了,站在
休伯利安的舰桥上,俯视着真实的查尔,心里明白,凯瑞甘一定就在下面某处。
如果他的梦够真实,那么Zerg也一定在此。虽然目前没有看到它们一丁点影子,但雷纳明白这根本不意味着什么。
虫群拥有着致命的潜伏能力,甚至能躲过最强力的扫描。天哪,想想他住在玛萨拉那段时间,他可能已经在这帮家伙的上面吃喝住行了好几个月而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有时候他想起这事也不由得后怕,如果当初他没有在那个边哨站稍作停留,或是没有正巧在那里遇到并救了迈克,他现在会变成啥样?是成为无数死难者的一员,然后尸体像星球上的其他东西一样被Protoss彻底抹煞;还是他注定会在玛萨拉灭亡之前背井离乡家乡,为某项宿命中的任务浪迹于星海之中?
“长官!”霍尼尔的叫喊将雷纳一个激灵拉回了现实,他转过头去,注意到了查尔的一面出现了一个漂浮物,很快,他就认出那是一艘
帝国战舰。
“我看到了,”雷纳向他的副官确认道。他走到了一个能看得更清楚的位置:“我们能在这个距离辨认出它么?”
“可以,长官。”霍尼尔的十指再次在键盘上舞蹈起来,一秒钟后结果就出现了。当听到霍尼尔咽了口口水时,雷纳已经猜到了结果。“是
诺洛德Ⅲ,长官。”
诺洛德Ⅲ。杜克将军的战舰。“好极了,”雷纳盯着那飞船,慢慢地踱到了指挥椅边,“有其它支援飞船的迹象么?”
“两艘运兵船,一艘科研艇,外加一艘货运飞船,”霍尼尔确认道。现在,雷纳也看到了大船周围的那些小点。
“没有其它战舰了吗?”
霍尼尔对着屏幕皱了皱眉,又重复输入了一遍刚才的命令,似乎对结果感到难以置信。“确实没有,长官,”最终他确认了这一点,“只有
诺洛德Ⅲ。”
“哈。”雷纳摸着下巴开始了沉思。确切地说,
诺洛德Ⅲ并不孤独——当然,它边上还有四艘支援艇,可以说是一个小型舰队了。不过玛特是站在太空战的角度看问题的,在他看来重要飞船的只有战舰和附属于它们的战斗机。如果杜克来此是想打仗,那么他背后肯定会跟着半打战舰。现在的情况至少意味着:这不是一场针对他或查尔一次进攻。另一方面,杜克肯定也预计不到他会来这儿——就算
休伯利安里真有孟斯克安插的间谍(这是可能的),也只有他自己和霍尼尔知道这里的坐标。而霍尼尔这么理想主义的人是绝不可能背叛他的。如果杜克不是来对付他的,那又是来做什么的呢?而且就带了这么点部队。话说回来,
诺洛德Ⅲ毕竟也是艘重型战舰,世上屈指可数的巨兽级战舰之一,可以装载一千多名士兵外加两打星际战机,因此杜克也并不是全无防卫。另外,那几艘运输船也表明他拥有充足的地面部队。如今这个时代,除非你不想彻底摧毁一个区域,否则没人会出动陆军。可查尔表面还有什么是可摧毁的呢。
“只有一个方法知道答案,”雷纳对霍尼尔点了点头。年轻人会意地站到一边,给雷纳让出座位。“玛特,”雷纳坐上了豪华的指挥椅,对着霍尼尔发令,“用公共频段给
诺洛德Ⅲ发条信息。随便说什么,不过别跟他们客气。”
年轻人像是见了疯子般盯着他,但依言照做。没多久,正前方一个屏幕上的查尔图像消失了,代之一张方下巴、粗眉毛、尖脑袋、银头发的熟悉面孔。
“雷纳!”埃德蒙德•杜克将军没等信号稳定就开骂了,“你够胆自个儿钻出来了,你这个臭狗屎!我现在就过来毙了你!”
“那你最好打得准些,”看见了这家伙,雷纳的火气不由自主地升了起来。该死的,杜克总让他怒火中烧!他学着孟斯克常做的一个手势,尽力伸长十指,努力不让自己因愤怒而握出拳头。“想拿下我们,你那点火力还不够看,”雷纳直揭对方要害,“
诺洛德Ⅲ或许可以抵掉
休伯利安,可我们其它船有十多艘,而你只有四艘,而且几乎没有战斗能力。”他欣赏着杜克脸上爆出的青筋,并且知道这老头对他说的也是心知肚明。接下去,两人一言不发地对瞪了足足一分钟。
杜克首先打破了沉默:“你来这儿干什么?无家可归打算在这儿占山为王?”
“我也想问你这个问题哪,”雷纳向前倾了倾身体,“你又大老远跑来这里干什么?
帝国终于觉得你失去利用价值了?”
“我来这儿是要执行一项特殊任务,”将军装腔作势地说,“
皇帝陛下指示我亲自完成这个任务。”
“真的?那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任务咯,”雷纳道。一直努力着不露声色的他终于支持不住了,他露齿讥讽道:“是要你帮他捡回丢出去的瓶子?还是舔他的鞋底?”他看到老头子眯起了眼睛,明显是被气伤了。杜克就是那么容易被激怒。
不过他的敌手并没有就此倒下。杜克还不至于这么脆弱,尽管他人品恶劣可并不愚蠢。“你不想知道吗?”他勉强报之一笑,“不,我赌你肯定想知道。实际上,我还赌你来这里和我是一个目的。”
难道杜克也做了那些梦?不,那是不可能的——凯瑞甘和雷纳一样鄙视这个家伙。但他来这儿又不大可能是出于其它原因。不,没准被托梦的是孟斯克。尽管凯瑞甘的死都要归罪于孟斯克的背叛,可是她和孟斯克确实一度极为亲近,凯瑞甘也曾是这位前恐怖分子最信任的副官。或许她也和他联系过,然后他为了自己的利益派杜克来找她?可是雷纳没把这些想法写在脸上,他不动声色地回答道:“哦,是什么目的呢。”
“别跟我装,小朋友,”杜克打断道,“我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比你知道得还多一点,实际上。”他看上去获得了精神胜利,不像是个身处绝境的人。
“你什么都不知道,”雷纳回道,虽然心里不大有底。他不大习惯和人玩暗讽,因此很希望迈克就在身边。利伯蒂显然在对话方面更有天赋,如果他在这儿,眼下只怕连杜克老妈的秘史都套出来了。
“哦,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次杜克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你最近睡得香吗,小朋友?”
他真知道!雷纳不由得在椅子上向后靠了靠。否则他不可能这样问。孟斯克一定也做了同样的梦!
“啧啧啧,不幸言中了呢,”杜克哈哈大笑,雷纳意识到自己没能控制住那份惊讶,“我就说了,我知道这儿发生了什么。如果你还想活,就别碍我的事儿。不跟你废话了。”
“接着说呀,老爷爷,”雷纳反击道,“你可以继续呆在你那铁壳飞船里耍嘴皮子的,我不会生气的,真的。
老头的脸变得有些惨白,双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止是咆哮级别的了:“听清楚,乡巴佬!鬼才会听你这种自以为是革命者的暴动分子的话呢!”他脸上的青筋更加明显了。雷纳甚至觉得自己能听见对方磨牙的声音。“你现在还没被我撕烂只是因为我还有一条鱼要炸!但你若敢再吐出一句废话,我就先解决你!把你像一只真正的狗一样溺死。我会亲自在你那漂亮的飞船上钻个洞,然后把我的靴子塞进你的臭嘴——”
雷纳干脆切断连接信号,坐回了他的椅子上。他感觉哪里有些不对。或许是和凯瑞甘处久了的缘故吧,他也开始相信自己的直觉。
刚才的交流有哪里不大对。杜克恨死了他,这点是自然;因为他也同样讨厌杜克。不过那老头的威胁并不只是虚张声势,特别是最后的那几句。杜克自鸣得意的那一点——他知道得比雷纳多——也不是一个谎言。雷纳现在基本确信凯瑞甘也托梦给了孟斯克,然后杜克正是孟斯克派来的。那么,又是什么让他觉得不对?
他明白了,那是杜克对开战的犹豫。这点确实不同寻常。那男的基本上是疯狗一只。雷纳还记得,自己在战争时期曾多次被孟斯克派出去制约这家伙,以免这将军越权行动或是盲目冲锋以致毁了孟斯克布置的大局。换在平时,杜克即便只有
诺洛德Ⅲ一艘飞船也会毫不犹豫地冲上来跟他拼命,再不济也会象征性地开一两炮。何况他现在还有两艘运兵船,即使两艘船载量都只有一半,这些兵力也足以使他发动一场有胜算的强行登舰作战。他为什么不干?
“玛特,”雷纳喊道,霍尼尔立刻站到了他的肘边。雷纳有些想笑,不过那样会对年轻人有所冒犯:“你确定
诺洛德Ⅲ是附近唯一的战舰了?”
“显然,长官。”霍尼尔有力地点了下头,“我又进行了一次彻底扫描,结果再次确认:她孤身一人。”
“嗯。”当然,那也可能只证明孟斯克眼下调不出太多飞船。或是他觉得
诺洛德Ⅲ足以完成这次任务。“她还好吧?”
霍尼尔立即会意。这也是雷纳喜欢他的地方——这小伙子总能领会他说出的一些口头短语。“武器舱门打开,防护罩打开。她显然处于战斗模式。”他皱了下眉,“我还发现两件奇怪的事,长官。”雷纳示意他继续。“那两艘运兵船载量读数远不足一半。而且我在查尔表面捕捉到了一条求救信号。是
诺洛德Ⅲ的。”
“要再试试么?”雷纳看了眼屏幕上的查尔,
诺洛德Ⅲ漂浮在行星的一边,像是一个小小的泥点。不过她显然在那儿。
哈,或许她并不全在那儿。
“再给我接杜克,”他命令道,霍尼尔依言上前操作。不一会杜克的老脸又出现在了他们眼前。雷纳满意地发现老头子的嘴正好闭着。
“你下去过了吧?”没等将军张嘴开骂,他就一句话塞了上去,“你已经登陆过星球表面。你的运兵船基本都空了。另外我们还捕获了从你一艘船上发出的信号——你的一艘穿梭机。而现在它还在下面。”他边说边欣赏着杜克脸上的表情,这老头子把嘴唇闭得紧紧的。雷纳有点怀疑他会不会呼吸困难。“你在搜索那片区域的时候损失了你大部分人和至少一艘穿梭机。”他又一次倾了倾身体,“怎么了杜克?当地人的欢迎你承受不起么?还是你已经有什么把柄落他们手上了?”
“管好你的舌头,乡巴佬!”杜克终于忍不住了,“你去试试呀!你行!你能!你能被那帮Zerg生吃了吧!”
“那么你们果然已经遭遇过了,”雷纳顿了顿,“它们的欢迎相当热烈吧,嗯?”他笑了起来,“孟斯克肯定会不高兴的。派你来做这么点事,结果你忠诚地把它搞砸了,哈。”
“闭嘴!”杜克嚎了起来,“我没失败!她不在这儿!就算她在,也是和整个
虫群在一起!这里是Zerg的总部!没人能从这里救走她的!没有人!”当他意识到自己泄露了什么时已经晚了,接下去他只好把嘴巴紧紧闭上。
“我能,”雷纳坚定地说,然后再次立即切断了通信。他靠回了椅背上,兴奋和恐惧的心情同时袭向他的内心。
凯瑞甘真的在这里!杜克的嘴证明了这点。至少可以说孟斯克也相信她在这里,这也就意味着他雷纳的脑袋并没有出问题。即便这只是Zerg设下的一个圈套,去闯闯看也好过在呆在这里胡思乱想。
这是兴奋的部分。那些梦真的是凯瑞甘的呼唤,她希望他能来此。来到这颗行星。更何况她或许还活着。
然而接下去的想法让他一阵胆寒。因为这里就是他梦中的世界,而梦中的Zerg比他曾见过的任何Zerg更为可怕。现在他知道它们也真的在这里:它们已经击败了杜克,并把他赶出了行星表面。至少有一点他必须承认:杜克在打仗方面确实很厉害。
诺洛德Ⅲ更是一艘全副武装的顶级战列巡航舰。他们还带了两艘满载陆军的运兵船,可能已经是孟斯克最近能抽调出的最多人力了。可他们连阵地都没能守住,甚至可能连正常降落都没做到。显然,这些状况意味着Zerg的兵力及其庞大。
可他还是得下去。他明白这一点。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如果就此驻足,他是一定不会原谅自己的。更重要的是,凯瑞甘也不会。但他的兄弟们怎么办?一群被视为贱民的叛国贼就能在杜克大军失守的阵地上坚持下去么?
他的头脑中再一次充满了矛盾。为一个甚至还不知道死活的女子而让他们集体涉险,他有那个权利吗?他能让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作赌注去换她的吗?如果他这样做了,他又是什么样的领导人?
“长官?”霍尼尔站在一边,“您的指令是?”
雷纳将双手蒙上了自己的眼睛,尽力说服着自己。他很想告诉玛特他不知道,他的内心充满了疑惑和矛盾。但他很快克制住了这种冲动。那不是霍尼尔想听的。谁都不会想听到这些。他从孟斯克那儿学来了一件事,那就是不动声色的重要性。即便你心里在翻江倒海也不该显露出任何迹象。至少对于一个领袖来说,这是必要的。你必须摆出一幅处变不惊的面孔,用沉着的语调清晰地说出你的目标。否则你的人民将对你失去信心。那将比任何错误更加严重,甚至比牺牲人命更加严重,因为一旦失去信心,他们将变得和你一样的软弱,和你一样的不堪一击。
“我们得下去了,”他宣布。他坐了下来,开始输入命令以切换到全舰队广播频段。“基本可以确定
诺洛德Ⅲ不会来搅和了,”看着兴奋的霍尼尔,雷纳拿过了麦克风。“所有飞船注意,”他宣布,“这里是雷纳。我们即将登陆。我重复一遍,我们即将登陆。各飞船进行登陆编组,全副武装,切换到战斗模式。准备接战。下面的迎接将非常热烈。”
他挂回了麦克风,站了起来。发现控制台前的霍尼尔行动僵硬。“长官!”
“出什么事了?”他立刻站到了年轻人的一旁。
“
诺洛德Ⅲ打开了船舱,长官!”
“什么?”雷纳把脸贴近了显示器,仔细看着屏幕上升起的信息。难道他的话已经把杜克逼到了强行攻击的地步了?
“一艘穿梭机三艘星际战机,”霍尼尔边破译着滚动信息边说,“目标向着星球表面,长官。”
雷纳向后靠了靠,点了点头。耳边听到霍尼尔如释重负的吐气声。这并不是一次进攻,至少不是针对他们的。他确实把杜克逼得开始行动了,不过并不是来和他们拼命——杜克准备回到地面上再次搜索凯瑞甘的下落,或是尝试救回地面上的幸存者。不管是哪个,都不是坏事情。没准他们还可以起到些牵制作用,让他的兄弟们更安全地来去。
“玛特,这船现在就交给你了,”他拍了一下年轻人的后背,“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可得确保她还在这里,嗯?”小伙子点了点头,脸上写满了自豪。雷纳知道霍尼尔愿以生命为代价守护
休伯利安。他只希望事态不至于演变至此。
好罢,既然我们都到了。他走出舰桥,向着机舱踱去的时候这样对自己说。是该下去看一看了。
第3章
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讲,查尔都跟他梦中的一样难看。雷纳刚跳下穿梭机,心里就这样想着。他的靴子碾进了地表里,在他脚边扬起一阵阵烟灰。他十分庆幸自己有戴呼吸面罩下来。哦,还有眼睛上的那副护目镜。他原本是打算穿战甲下来的,不过最后还是选择穿成目前这样——虽然战斗套装能增强他的力量,也能抵抗一些小的伤害,可却不适合在狭小空间里行动,电力供应也有限。何况,他是亲眼见过Zerg怎样把这种东西当豆腐切的。因此还是多寄望于自己的敏捷属性比较好,特别是他的摩托车不在手边的时候。
他瞥了一眼刚升起的太阳,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地面。阴荒,用这个词就可以概括了。极目所处只有岩石和灰尘,天空中漂浮着烟柱、尘埃和点点火星。别说是植物和动物,整个星球上的活物好像只有他的这支部队。现在,他们都已经下了飞机,分成小队集结在了各处。这是他下来前就指示过的。他这次不希望集团行动——太容易暴露了。分散成小队四处查探、绘制地图相对较安全。运气好的话某支分队能发现
虫群,甚至神不知鬼不觉地找到凯瑞甘。
“很好,”他通过指挥频段喊道,“全体人员分组散开,小心行动,不要认错目标。记住,在这里对付Zerg的不止我们,老朋友杜克将军的人也在附近。”他深吸了口气,周围严酷的环境已经给了他极大的压力。“希望这次行动不是个错误……”他轻轻地说,希望没人听见最后这一句。
雷纳关了通话器,将来复枪抗在肩上,示意自己分队的人集合。如果有人想要创造一个充满敌意的星球,那这颗再合适不过了。梦中的这里就已给了他一种悲怆的感觉,而现在这感觉更加强烈了。不过,相对起梦中的自己,他目前却有两点优势。
首先,他头脑清醒携带武器行动谨慎。
其次,他并不孤独。
他打算彻底发挥这两点优势。
“我打算向西北边搜索。”他对莉萨•曼妮丝说道,这位军士长现在是他的副指挥,“小心低调行事。我们不清楚它们躲在哪里。”
“是,长官。”她刷地行了个军礼,然后开始将其余人结对组织起来,并将他们各自负责的区域标在了网格坐标上。冷静又能干的曼妮丝从未显露过明显的怒意,这点让雷纳尤为赏识。还在孟斯克帐下的时候,她就曾和他多次合作过。后来她说她无法容忍塔松尼斯上发生的事,因此加入了反抗军,这让雷纳十分高兴。
休伯利安上的她十分随和、友善,甚至有点花。不过一到了下面,她的心思立刻全摆到了工作上,下来不到几分钟,她就让所有人行动了起来,在这片大地上搜索敌人——或是他们想要搭救的那名女子。
“长官,您最好看看这个!”说话的是一名摩托兵,恰克•埃尔斯。这个年长些的矮个子曾在杜克手下干过,然后跟着杜克投靠了孟斯克,最后又逃了出来。他是雷纳最为提防的一个,一直把他安排在身边以随时注意他。不过到目前为止,埃尔斯没表现出任何可疑之处,反倒是帮上了不少忙。他现在正和他的搭档阿里•彼得站在一起,手上的枪不敢怠慢地指着地上的一道小裂缝。雷纳走到了他们身边,曼妮丝也跟了上来。
“研究一下吧。”埃尔斯指着那道地缝。雷纳开始仔细地端详了起来。它很小,不到三英寸长,几乎呈一个完美的圆形,洞口周围堆着一圈土。这不像是个泄水孔或是地热口——或是一种入口。这里的灰尘相对较薄,暴露出了底下黑色的岩石。洞里十分粗糙,但洞口却像刀切过一样整齐。
“小型火山吧,”曼妮丝边假设边俯身细看,“这星球只怕到处是这东西。我们走路的时候得小心点了。”
“嗯。”雷纳也蹲了下来,盯着洞口说,“不过也可能会通到什么地下洞穴。”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Zerg明显喜欢地下生活。如果这个洞真是一个地下通道体系的一部分,那就极有可能直指
虫群的心脏地带。
曼妮丝看了眼洞口。“对我们来说小了点,”她最后判断,“很容易被挤住,”她皱了皱眉,“对大部分Zerg来说也这样。”
雷纳点头起身,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裤子上积的灰。她说的对——这种口子只适合Zerg迅猛兽进出。这洞或许确实通往
虫群中心,但却不够让雷纳和他的战友们进去探索,甚至不够让Zerg在里面对他们进行伏击。
“在这里放个感应器,”他走开的时候告诉埃尔斯,“我们得盯紧这儿。嗯,干得好。”这士兵敬了个礼,然后立刻伸手去拿他的行囊。每个摩托兵至少都会带着一个感应器,它们和所有人的通信设备相连。如果有Zerg爬出这个洞,大家都会收到一条警告信息。
搜索工作继续进行,曼妮丝确保着没有一个在小组偷懒。雷纳端着来复枪警惕地站在她身边,不过他的更多心思还是放在接听来自各处的报告上。
“找到了一个洞!”有人宣布。然后又传来消息:“太小了,正在放置感应器。”其余小组也都是差不多的结果。这片区域里发现了不少火山,其中大部分有最近还在活动的迹象。地表也因为火山的活动而显得斑斑驳驳的。从分散开始,整个地图测绘和侦查工作正好花了十分钟。
“我找到Zerg了!”有人喊道。雷纳辨识出了他的身份,是
尼米兹号上的乘员的兰斯•米歇尔。雷纳召唤曼妮丝和其余人跟上,然后向米歇尔的位置跑了过去。
穿梭机
尼米兹和他们自己的那艘离得不远。而整个队伍还没有散得很开。因此当雷纳竭尽全力跑到那里的时候,又只花了十分钟。他还怕自己已经来迟了,不过等他急停下来的时候,那个年轻的队员还好好地站在那儿。
“在哪里?”雷纳端起了枪,警惕地扫视了一遍周围区域。米歇尔却往地上一指,雷纳才知道他们找到的又是一道地缝。这个和前一个的形状不大一样,是一道狭长深邃的裂缝。他可以一直看到这缝隙的深处,而那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们确定这些是Zerg?”他问道,米歇尔立刻点点头,表情有些兴奋。
“是的,长官!”米歇尔回答,“我听到了它们的声音,长官!那确实是它们的声音,像一群巨甲虫在鸣叫着嗷嗷待哺。”一个带主观倾向的推断,但在这个星球上,却也不大可能有其他生物会造成这种混淆。
曼妮丝和整个班也已经陆陆续续赶到了,雷纳弯下腰观察起那个裂缝。米歇尔说的对,确实有那种声音。它们显然是Zerg。距离并不是很近,甚至无法辨认清楚,但是它们在那儿是没错的了。
“很好,我们找到Zerg了,”他站起身来宣布,“他们并没有从这里上来,但我们已经可以确定它们就在脚下。做好心理准备,也许他们也发现我们了。现在我希望我们两个班组联合行动。”他看向曼妮丝,曼妮丝点了点头。“切换为防御阵型。不过我们还得继续搜索,因为这里下不去。”
等曼妮丝重新安排好各个分组以后,雷纳用食指和拇指拧了拧鼻梁,闭上眼睛想要缓解刚涌上来的头疼感——
——却发现自己孤身一人站在原地,天空变得一片昏暗,刚才的太阳不见了,月亮高挂在他头顶。他的来复枪、手枪甚至他绑手枪的靴子,也都一并消失了。他站在那儿,赤裸的脚趾间全渗进了灰烬。远方的地平线似乎变得更黑暗了,但那不是夜幕降临的那种黑色,而是一种生物的黑色,一股由活物组成潮水正向他涌来,他们晦暗的皮肤吞没了奄奄一息的光明。
过了多久?似乎是一瞬间,他就已处在了它们的包围中。他蒙头乱转,想找到一条生路。可是毫无结果。它们无处不在,包围着他,慢慢地向他挤来,利爪和骨镰不断切划着他的全身。它们淹没了他,他的身影迷失在了它们影子里。可让他恐惧的却是,从他体内升起的一股解脱感。那不单是解脱感,甚至是喜悦、兴奋——他乐意见到它们!他为它们的追捕而喜悦,为它们的接近而喜悦,为它们的碰触而喜悦。它们的肢翼繁杂地架住了他的身体,甚至有些分不清彼此,而他对这点也甚为满意。他很满意自己是它们中的一员。
它们中的一员。“长官?”
有人在碰他的手臂,雷纳立刻反射性地往回一跳,端起枪准备开火。才发现正对着他枪口的是张大了嘴的曼妮丝。组里的人员都聚在她背后静待着命令。而刚才曾蹲在裂缝边观察的米歇尔,现在也依旧站在原地,动作和他闭眼前一模一样。一秒钟,最多两秒,原来他刚才只是走神了那么一瞬间。可自己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至少久到能让他陷入梦境。我刚才睡着了?或只是因为精神波在这星球上更加强烈了?
“我们走,”雷纳命令道。曼妮丝点了点头,有了新任务在手,就算她刚才有什么困惑也放在一边了。他们组和
尼米兹的组合并了起来,以裂缝为中心开始巡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这样必然会减慢搜索进度,但是显然更为安全。何况现在Zerg就在他们脚底下,雷纳不打算抱任何侥幸心理。
“长官,我们有麻烦了。”是霍尼尔从他的私密线路传话而来。雷纳在回话前先确认指挥线路已经关闭,以免这次谈话被广播出去。
“怎么了,玛特?”他问。他们都已经找了好几个钟头了,可却还没找到一个可用的入口。沿途圆洞和裂缝倒是遇到了不少,通过它们可以确定Zerg还在下面。也就是说,即使
虫群侦测到了他们的存在,也还没有发动攻击。它们要么不知道,要么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雷纳想。
“我们检测到了一些迅息,长官,”霍尼尔回道,“有飞船在接近这里。”
“杜克的援军?”
“不,长官,”霍尼尔回答。他不舒服的声音让雷纳感到紧张,不管来的是什么,他的副官竟然宁可来的是
Terran帝国的战舰,这可不好玩了。“是Protoss,长官,”霍尼尔说出了答案。
雷纳有一种想要举枪乱射的冲动。
Protoss。现在。来了。
在某种程度上讲,这非常合理。但凡他看到有Zerg的地方,Protoss必然随之而至。这些高大、优雅的异形时常在Zerg感染掉一个星球后出现,然后将星球整个抹净——不止上面的Zerg,而是一切:所有的高等生命形态,所有的文明迹象。他们就是这样对待玛萨拉的,就是这样对待他的家的。Zerg和Protoss两族是宿敌。Protoss似乎执意要抹煞Zerg的一切痕迹,像星际杀虫剂一样紧跟着它们,焚毁一个个星球以阻止
虫群的蔓延。如果这里有Zerg,自然也会有Protoss。至少是将会。
“随时向我汇报情况,”他告诉霍尼尔,不过心里却在合计一种可能性。之前为了消灭Zerg,他们曾和Protoss合作过几次——Zerg想感染和吸收人类的生命而Protoss就是想阻止Zerg,因此这种同盟也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他能再和Protoss做笔交易吗?他上次见到他们还是在塔松尼斯,当时孟斯克不顾眼前的共同敌人,把枪头调向了Protoss。他是想靠Psi发射器吸引Zerg大军来毁灭
联邦的首都,因此不想让Protoss妨碍到这计划。这也是致使雷纳出走的部分原因——但Protoss知道内情吗?甚至,他们会关心这些吗?
“他们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他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管边上曼妮丝疑惑的眼神。以前Protoss每一次登场都因种种原因而没跟上
虫群的蔓延。比如
虫群曾在在玛萨拉和绰萨拉悄无声息地埋伏了好几周甚至几个月,而Protoss总是来迟一步,等他们赶到,Zerg也都行动完了。那么现在他们是来干什么的?Zerg在查尔已经潜伏了那么久以致被Protoss觉察了?若当真如此,它们显然已熟悉了这里的一切地形,并布下了遍地陷阱——而雷纳已经把他的战士们领进了一个杀戮场。
但如果Protoss来这儿是另有原因呢?会不会是,这次他们并不是追踪Zerg来此?Zerg都有通灵能力,雷纳知道——整个
虫群的成员彼此都有精神链接,可以在在一整个星球的跨度内瞬间联系。他怀疑Protoss也有这种能力,尽管他们的个体似乎拥有更多的自主意识。虽然他不认为Protoss也拥有一个支配所有成员的唯一意识,但若他们能利用精神波的话会如何?凯瑞甘强大得无法想像,她的精神波能穿越宇宙空间,联络到他和孟斯克。那么她会不会也联络了Protoss?又或许他们只是中途截获了那些梦境,仅由于那股精神波太过明显?那些梦境明显跟Zerg有关,这应该足够吸引Protoss来此了。
当然,这依然不意味着他们来这儿会是什么好事。他们还是倾向毁灭被Zerg感染过的任何星球。而查尔显然在此列。
“听仔细,伙计们,”雷纳在指挥频段宣布,“Protoss也来了。我们还不知道他们会站哪边。不要主动开枪,但也不要放下戒备。”
如果他们运气好,他边想边向曼妮丝招手,Zerg会专注于Protoss而忽略了他。没准Protoss还会直接炸出个通向地底通道的大孔,而他就可以跟他们后面进去了。尽管这事不大可能。
“我想知道他们的登陆点,”他告诉曼妮丝,“他们或许能帮我们进去。但必须有所准备,我一旦下令就立刻撤回穿梭机。因为他们也许会使用天基激光武器轰炸这里,那样我们就得逃回
休伯利安,等待硝烟散尽再来。”
“是,长官。”她扫了一眼四周,“目前我们还是没有任何入口,长官。如果Protoss也没法给我们指出入口的话,您打算在这里观望多久?”
雷纳回忆了一下那些梦境,还有凯瑞甘。“能待多久就待多久,军士长。”
然而他心中的某一部分却知道,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待。他的梦已经变得越来越狂乱扭曲。他能感受到凯瑞甘的催促。不管将要发生的是什么,都不会太久了。
“我们找到了一个洞!”有人喊道。雷纳立刻挥去了心头的不祥预感,向那个士兵跑去。那是迪克•卡维兹,雷纳所在小队中最年轻的人。他是个瘦高个,体能十分好,可以凭两只脚跑赢一辆悬浮摩托。现在他正和他的搭档梅琳达•斯奎尔一起站在一个坑边,而雷纳已经可以看到这个坑比之前找到的那些大多了。它的直径至少有五英尺,单是边沿堆起的那圈土就有整整三英尺高。总体呈一个矮圆锥形。外表面十分粗糙,铺满了灰烬,但洞的内壁却有着明显的黑色岩石光泽。
“这个够大了,”曼妮丝望向洞里,确认了一下,“而且似乎也通往地下通道,我们应该可以——”突然,洞里伸出了一把骨刃,她的后半句话因退避而被截断。雷纳扶住了差点摔了跟头的她,将她推远,同时用来复枪挡住了骨刃。一只蛇样的生物和他的枪筒一起从洞里升了起来,闪耀着火光的双眼探向了他,镶有镰刀的两个前肢已经摆好了姿势,随时准备第二次攻击。
一只刺蛇怪。雷纳以前见过很多——见鬼,就是一只刺蛇和几只迅猛兽促成了他和迈克•利伯蒂的第一次见面。那次见面让他的人生轨迹一度和孟斯克与凯瑞甘相交。也是那次见面所引发的一切让他最终站到了这里。他之所以能成为今天的他,着实要归功于这些刺蛇怪,他欠它们好大一份情。
于是他用手中的高斯来复枪还了这份情,将一排钉刺弹射进了对方的脑袋。强烈的冲击令它倒在了地面上,它眼睛里辉光也跟着暗淡了下去。这家伙还没来得及看清雷纳就死了,而雷纳希望它甚至还没来得及将他们的方位汇报给
虫群。
“没事?”他看了一眼已经站稳了的曼妮丝。她点了点头。“所有分队,集合。入口已经找到。我们准备进去了。但是注意——Zerg就在里面,而且它们知道这个入口。希望它们还不知道我们来了。”
但有人已经知道了,看着卡维兹和斯奎尔跳进洞里,他这样想道,接着埃尔斯和彼得也跳了下去。
凯瑞甘一定知道我们来了。
我来了,亲爱的。我来了。
现在轮到他和曼妮丝了。扛起了自己的来复枪,雷纳一头扎进了那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