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餐舱来吃饭." "恩." "小芮,站起来.我们去吃饭." "恩." "你没事吧?" "我没事啦.只是不想吃."女孩微微一笑,依然抱紧布娃娃.
船员雅克回到餐舱,对其余四个男人说:"她不愿出来.还是象上次一样,送到房里吧……" "不对.应该让她回到人群中."大学生倪俊杰打断道,"根据心理学上的观点,受到极度刺激的人容易在自闭中加深病情.如不及时帮助她摆脱忧郁,将会有不良的后果." 绰号"犀牛"的强壮大副和总是沉默寡言,被称为"苯崽"的另一名年轻船员都没有说话.雅克试着对大学生的讲座提出异议:"我看问题不大.她讲话很清楚,看起来并不沮丧,好象是在……只不过是在想些什么心事,我觉得……" 大学生道:"你不能被表面现象蒙蔽.这个女孩目前所表现出的,只是平时待人接物的习惯反应.事实上她的心理已经受到严重的创伤……" 船长发话:"心理治疗是医生的工作.我们没有必要浪费时间.马上吃饭,完了雅克送饭,其他人回岗位去." 男人们开始咀嚼压缩饼干.狭小的舱室里弥漫着汗液,空气循环剂,橡胶和金属的气味.大学生厌恶地咽下一小块坚硬的食物,说道:"及时的预处理在心理治疗中是非常重要的.据我观察,从这个女孩紧抱布玩偶不松开的细节,可以看出她的神经系统已然处于……" 船长打断他的话:"既然洛丁镇遭到异兽袭击,周围地区已经不安全.待会犀牛检查一下武器,苯崽点清剩下的压缩饼干.我们有可能再次失去补充新鲜食品的机会." 大学生冷笑道:"船长先生未免过虑了.我们不久将到达的目的地新约克市是本州的首府.以它的军事力量,即使在舰队的攻击下亦会幸存的.您的飞船大概不会有无法补给之忧." 船长只顾咀嚼. 饭后各人各奔其职.苯崽憋了一会,悄悄问大学生: "您刚才所说布玩偶……是怎么一回事?" 来自新约克市州立大学的高才生打量着面前木讷的年轻人,微微一笑,讲学道:"我们发现女孩时,她怀抱布娃娃坐在母亲的尸体上.该玩偶很旧,显然是长期陪伴身边之物.一睹此物,往日记忆会在脑中盘旋打转,形成墨里司死结,最终发展为抑郁症." "苯崽,干活!"船长吼道. 年轻船员慌忙离去.雅克端饭经过,窃笑不止.大学生懒洋洋地坐进沙发,打开手提电脑--不久抱怨道:"学校网络又断!论文才发一半--可恶."
上述情景发生在一艘炭块般的旧货船里.这条超龄服役的飞船隶属于LANG太空资源公司在盛产高能晶矿的Moria行星上的运输船队,三天前满载100吨金属脚料从鲁本斯工业区出发,运往新约克市的兵工厂.船上捎带了一名结束在工业区的考察返回学校的大学生. 途中经过洛丁镇补充食品,所见却是一片被异形怪兽袭击后的废墟.他们从尸堆里救起一个十岁左右小女孩,从身份卡上得知姓名"肖芮".女孩很漂亮,小脸被擦净后象奶油一般的白嫩,眼睛和头发都很好看.从母女俩考究的穿着上看,应该属于上流阶层的家庭. 眼下,离新约克市尚有2小时路程.
【1,废墟】 行至距新约克市20公里处,船长发现城市上空有烟. 又前进了五分钟,人们陆续走进前舱来到船长身边.大学生带着小芮最后进来,温柔地说:"是第一次到新约克市吧?让我把最漂亮的建筑指给你.第一个是我的学校……" 然而他马上面白如纸,扑向前去,紧贴窗口. 充满粉尘的天空一片通红.窗外是广大的废墟.战斗早已结束.在异形兽族的攻击之后,一切皆成焦土,没有任何建筑幸存.浓烟在空中扩散,支离破碎的战车嵌在倒塌的大厦里.地面的缝隙间,绿色黏液和鲜红的血肉四面流淌,说明入侵者也蒙受了极大的损失. 船舱里死一般寂静. 最终雅克打破了沉默: "唉,新约克市终于还是没能逃脱兽族的魔掌……" 船员们同情地望向大学生,后者倚在窗前一动不动. 船长马上开始研究雷达和地图,并持续地拨打电话.10分钟后,船长发话道:"我们往北去神族的洛塔斯要塞.所有人各就各位." "神族?!"雅克叫道,"为什么?" "我们周围活动着大量的异形.洛塔斯是距此最近的安全区.兽族正在大举进攻,Moria舰队司令已和神族交涉完毕,双方的同盟开始生效.发动引擎!"
在Moria行星,同时有三个实力相抗的星际种族在扩张势力,看中的是该星丰富的矿产资源.在争夺资源的斗争中流了足够多的血之后,三方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贸然发难的一方将受到另外两方的合力攻击,而消灭第三者的两方也难以避免陷入彼此对立,最终又被第三方乘虚而入.一系列动态的博奕之后,Moria奇迹般地成为这片动荡的星区--夹在三大势力之间,战乱频繁的Koprul星区里--最和平的地方.源自地球的人类的LANG太空资源公司建总部于此,神族三大裁判官学院之一建于此.异形兽族亦有一个脑囊安居此星. 然而此次兽族的突然进袭,打破了这个已持续相当长时期的和平.
【2,裂口-狂风-娃娃】 货船离开城市虚墟,向北飞行半小时,即遭到一只天空毁灭者的攻击. 体内藏有真空气囊,身裹坚厚甲壳的巨大异形战士游弋在空中,随时准备向敌人喷射出浓重的酸液.突如其来的第一发攻击,使货船瞬间向右偏斜30度,舱内所有未固定的物品都翻倒并滑动.左侧飞行状态修正喷管的损坏使飞船的复位动作过了头,船身又向左偏斜20度,无数物体从破口洒出舱外.带有毒性红色粉尘的空气开始灌进舱里. 小芮紧抱布娃娃,沿着左倾的地板下滑.她的额,肘和膝盖都跌得乌青,左肩泼了一大片墨水,右臂被锐物碰破流血,整个身体夹在各种杂物之间正朝一个舱壁裂口冲去.裂口被腐蚀成一种怪异的形状,往外可以看到遥远的漆黑地面,以及空中纷纷扬扬的碎片. 小芮没有哭,甚至并不惊慌,只是抱紧布娃娃.即将从裂口滑出的一刹,女孩的双脚恰巧蹬在边缘,身体的滑动戛然而止.其他东西则一窝蜂涌出船舱,从她狂舞的棕色头发边一掠而过. "小芮,别怕!把手给我!" 是苯崽,腰间系着保险绳赶到裂口边. 女孩只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双臂夹紧了娃娃.娃娃十分肮脏,并且浸进了墨水,面目十分狰狞,和女孩恍若梦游的表情放在一起,看得年轻船员脊柱发凉.纵然天使般的面容,失去了正常的心性,竟也会如此可怖. 更多的物品:纸张,盘碟,灯管,电线,擦过女孩纷乱的鬓发飞入深渊.雅克带着哭音的呼喊从内舱传来:"别管她了,别管她了!回来,苯崽,回来!" 苯崽大喝一声,奋力向女孩扑去.保险绳绷得笔直.够不到.又一阵狂风卷过,红色粉尘灌进船员口鼻,呛得他眼泪直流.女孩一声不响,以脚为支点缓缓往外倒去,黑色的双眼好奇地盯着苯崽,仿佛后者正在进行某种奇特的表演. 船员拼力扯开保险绳,右手抓住绳端,左手往前伸出,终于抢住女孩右臂.臂上流淌的鲜血在大力的抓握下四面飞溅.布娃娃夹裹在狂风中射出船舱,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溶进黑色的大地. 女孩猛地哭叫起来,眼泪喷涌:"呜哇!--呜哇!娃娃!妈妈呀--娃娃呀……"她的双足猛蹬,她的两手乱抓,却再也拿不回娃娃. 备用舱壁滑过,将狂风,大地和舱外的一切缓缓关在外面. 飞船终于逃离毁灭者的射程. 【3,这个娃娃,送给你】 货船降落在山谷里修理. 雅克,苯崽来回奔走干活.犀牛身穿装甲在山上警戒.船长关在自己房里.大学生倪俊杰也关在自己房里. 苯崽每回经过小芮房间,都会听见里面的哭泣.小芮一直在哭丢了娃娃,由往常的不去餐舱发展到一点东西都不吃. 傍晚飞船修理完毕.船长决定休息一晚,白天再走. 犀牛在军队里干过,可以五天打仗不眠不休.除他站岗,各人都去睡觉.船上并不十分安静.船长鼾声如雷,大学生辗转反侧,小芮则一直低声抽泣.苯崽睡不着,爬起来在衣柜里翻动半天,最后把自己唯一一件大衣的衬里剪下,开始缝布娃娃.后来材料不足,又把背包里的隔层剪了.苯崽的手艺并不好,几次拆了重缝.忙了一夜,终于缝完,和原来那只大体相象. 清早船员们咽下饼干,发动货船.两个乘客勉强吃了一点. 苯崽做完了事情,揣上布娃娃到小芮房去想送给她.推开门进去,见女孩蜷在床上,满脸泪痕,双眼发木,赶紧拿来毛巾给她擦.小芮只是从自己膝盖间怔怔往外望.苯崽看着她呆呆的模样,突然想起了什么,匆匆出去,跑到垃圾门前,把缝了一晚上的布娃娃塞进去扔了. 苯崽想找大学生问更多关于娃娃和回忆的事,但大学生看上去不想说话. 苯崽跑到货舱,拣出一些金属脚料,到工房里忙活. 叮叮当,叮叮当! 花了一个白天,做成一只钛娃娃,全身银白,眼睛烤成蓝色,鞋子用黄铜制成,衣服是一层镀铜,外形和先前那只完全不同. 傍晚,飞船停下来休息. Moria的地面由黑色的岩石拼成,一到夜里就变得冰冷.天空中狂风呼啸,云层昏暗,整个空间十分压抑. 苯崽把钛娃娃拿在手里很久了,不能决定是不是要送过去.在自己舱里一个劲转圈,反复琢磨该说的话. 怎么说才好? 怎么说才好? "弄丢了你的娃娃,赔一个……"? "你好像很喜欢娃娃……"? "我也喜欢娃娃,这是以前做的……"? "这是以前别人送我的,我们一起玩……"? "这个送给你了,新娃娃不一定比以前的差的……" …… 打断他思路的是广播器里犀牛凄厉的喊声:"快起来!离开船!快跑!" 伴随着剧烈的震动,数串肠液弹从天而降.飞螳兽的袭击击毁了武器库,身背喷火器的犀牛无法还击,只好叫所有的人快跑.受损的货船因电闸短路开始起火. 大伙刚到外面,三只小型异兽泽格林陡然出现在面前.它们行动迅速,用锐利的前爪撕扯目标.跑在最前的雅克措手不及,被拦腰切成两段,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犀牛暴喝一声,挺起喷火枪冲上去.熊熊火焰吞没了第一只异兽.然而另外两只围拢来,朝壮汉连续挥出利爪.在盔甲破裂的噪声中,犀牛狂吼道: "该死的,这个娃娃送给你!" 火焰兵背后的燃料罐爆炸了.火光和巨响之后,又一只异兽倒毙于地.但第三只仍没有死,打了几个滚继续向人们冲来. 船长掏出手枪,喊道:"回船!"自己却站在原地不动,瞄准异兽一枪一枪地射击.待它扑到面前时,迅速折身试图避开.对手的敏捷超过了船长的估计,准确的把船长按倒在地,象撕一块破布一样将他杀死在血泊里. 苯崽和倪俊杰跌跌撞撞往回跑.船上到处冒火.两人绝望地坐在地上.大学生说:"小孩还在里面."苯崽跳将起来,却又坐下:"算了,算了.不要她出来为好."两人一起等死. 只听"锵锵"两声,一股浓重的焦味飘来,异兽嘶叫着倒在地上,青烟缭绕的伤口几乎贯通了整个身体.夜幕中闪耀两把炽亮的光刀.神族! 一个身披黄色铠甲和幽蓝护盾,威风凛凛的神族武士正向这边赶来.两人刚松口气,空中响起飞螳的叫声,肠液弹落在武士包裹护盾的身上,溅开一圈圈蓝色光晕.武士无法还击,转头向远处奔跑,双目因为愤怒变成红色,看上去甚是可怖.飞螳紧随而去,一直跟到山腰上. 毫无征兆地,空中展开一片鲜蓝的电网,无数跳动的火花中,飞螳化作血花碎肉,纷纷扬扬落下. 一位身披长甲的神族法师立在山顶. "得救了?"倪俊杰喃喃道. 苯崽一声不吭,拔腿向飞船奔去,一头扎进火场. "小芮,小芮,你在哪里?" "小芮,小芮,我们有救了,神族来救我们了!"…… "小芮,小芮,我也是和你一样的孤儿,从小不爱说话,到处受人欺负."…… "小芮,小芮,我不要送你原来的娃娃.我们应该有新的生活,新的娃娃."…… "小芮,不要不回答!" 燃烧的横梁轰然倒下.苯崽跃过火焰,冲进小芮的舱里.四面八方漆黑一片,浓烟滚滚,似乎整个世界都变成炼狱.火舌舔焦了头发,碎片割破了手脚,浓烟要把他的肺叶撕裂.终于,他倒下了.
苯崽睁开眼,看见光刀武士深蓝的双眼,正从上方无言地瞧着他.他转动脑袋,颈上的焦皮一块块往下掉.女孩坐在旁边,脸上有轻微的灼伤,两眼是泪. 苯崽把右手探进怀里.这只手已经近乎烧焦,他只好换成较完好的左手,扒开衣服,摸出钛做的小人偶,使劲擎起. 原来琢磨的话,此刻都记不得了,只说了一句: "小芮……这个娃娃,送给你." 在苯崽眼中,白白胖胖的娃娃,双目烤成蓝色,身上镀有黄铜衣服,和面前的神族武士有趣地神似.他咧开嘴微笑,并且一生就结束在这个笑容.
【4,洛塔斯要塞的歌声】 小芮和倪俊杰被带到洛塔斯要塞. 要塞刚打退一波兽族进攻.探测器在光炮残骸上新定位了更多的炮塔,雪白的传送能量球嘶嘶作响.光刀武士们在电池喷泉旁排队等待给盔甲补充能量. 救回二人的圣堂法师名叫塔纳,光刀武士名叫热纳.两人出生在神族的故乡Shakarus,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受训,一起来到Moria.塔纳比热纳更加聪敏,不久前领悟了心灵能源激发术升为高级圣堂武士.而热纳作战勇敢,获得战士们的普遍尊敬.两人在要塞已驻守两年. 人类方面已派人来接两位难民,五天后才能到达.大学生和小女孩被安顿在热纳和塔纳的营房里.因为在露天吸入过多有毒粉尘,二人三天来一直休息.塔纳根据人类消化系统的功能,用制造机器人的设备制出了食品提供给他们.人类朋友似乎不满意食物的味道,然而还是奋力地吃了下去. 钛娃娃引起了神族战士的好奇.塔纳的双眼朝热纳诡异地闪烁,暗示这个肥嘟嘟的小家伙和后者长相酷似.热纳气愤地申辩说自己看起来不可能那么笨拙,并拿起娃娃和自己作比较.小芮看见两个奇形怪状的巨人在面前指手画脚闪眼睛,又抱走了娃娃,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塔纳感觉到小芮的脑波活动,告之热纳应该把娃娃还给人家.热纳赶紧照办.倪俊杰则在房里踱步,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休息的时候,热纳脱去铠甲坐在屋里调息,只在腰间系一条表示身份的布条.两米多高的身躯,突兀的骨节支撑着苍白的皮肤,充满了力量感.热纳所不理解的是人类为何在身上裹许多布制品,只把头和上肢前端的一点点露在外面.这样怎么能彼此辨认呢?再说衣服不象皮肤一样可以自动清洁,弄脏了还得洗,非常麻烦.热纳看过人类解剖图,人类周身的皮肤浑然一体,除了几处脆弱部位,并不是非得保护得严严实实才行.种种奇怪之处,只好用一句"种族差异"来解释吧! 学识更加丰富的塔纳发现两个人类朋友的衣服很脏,便拿来两大块布,让他们裹在身上权当新衣.倪俊杰知道神族能翻译人类语言,向塔纳请求洗澡.塔纳愣了好久才想起人类的皮肤已退化了自洁功能,必须用外力清洗.塔纳讨厌水,所以叫热纳找水来给他们洗澡. 倪俊杰对小芮说:"小芮,你自己洗澡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小芮说,"可是神族在旁边看着,总觉着别扭." 倪俊杰笑了笑.经过这几天在诡异的神族地盘里生活,两人逐渐从打击中恢复过来.至少危险已经过去;虽然过去拥有的东西都失去了,生活还是可以继续的.倪俊杰说: "没关系啦.反正我不能确定那个神族是男是女." 小芮噗哧一笑. 倪俊杰道:"小芮,经历这几天的巨变,我才知道,其实人是很脆弱的.从前我认为自己很了不起,现在看来,其实是一无所有.货船上的大叔们用性命救了我们出来,我俩应该好好地活下去.所以,从现在开始,什么也不用怕了.包括在神族面前洗澡."
热纳感到很奇怪,为什么男性人类说了几句话就令人类女孩时而皱眉沉思,时而双目舒展,时而又嘻嘻发笑.人类的脸可以随意扭动,配合声音作出各种各样的"表情",可以说是填补了眼睛不能变色的缺憾吧.热纳突然发现,自己很喜欢人类女孩笑的样子.胖乎乎白嫩嫩的身体本来就十分有趣,加上变形很厉害的小脸和奇怪的发音,让人见了心里十分舒畅.人类洗澡时湿漉漉的样子也搞笑得很.
这天傍晚兽族发动了一次更大的进攻,洛塔斯要几乎没有损失地击退了敌人.热纳和战士们连续冲杀十分疲惫,盔甲上厚厚的血污也令心情十分烦躁.众人一言不发地回营休息. 倪俊杰和小芮听到敌兽退去的消息,松了一口气. "哥哥,我刚才真的好害怕…… "这座房子看起来那么坚固,可只要我闭上眼,就看到它毁坏倒下,怪兽冲进来的景象……" 俊杰轻轻把小芮揽在怀里,说:"不要怕,不用怕的.我们会活下去的.你看,"他拿出被摩挲得光光亮亮的钛娃娃,"这个娃娃是勇敢的船员叔叔的礼物.据说临死的人交托的物品有神奇的力量,可以保佑他人.因为那里面灌注了死者一部分的灵魂." 小芮惊讶的问:"哥哥,你是说娃娃会保护我们?" "嗯." 女孩捧起小钛人贴着脸,笑道:"哥哥骗人.应该是我来好好保护娃娃才对.娃娃怎么能保护人呢?" 营房外神族武士们的脚步声渐渐接近了. "对了,小芮,"俊杰说,"你可以唱首歌给神族战士听啊.神族喜欢人类女子的嗓音.似乎这种频率的声音和他们的兴奋中枢共振频率接近." "……我听不懂这些道理啦.你的意思是他们喜欢听我唱歌?" "可以这么讲." "好啊,我也正好不知道怎么好好谢谢他们呢."小芮笑着歪歪头,"唱什么呢?……对了,我小时候喜欢听一首叫泥娃娃的儿歌,可以把词改一改."
热纳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营房,忽然浑身一个激灵,清泉般美妙的歌声流入大脑: 钛娃娃,钛娃娃,可爱的钛娃娃 你没有鼻子,你没有嘴巴,更不会说话 钛娃娃,钛娃娃,悲伤的钛娃娃 你的小脸被泪水粘湿,是因为孤独吗,为什么你没有妈妈 跟我一起走吧,一起找呀找呀,一定可以找到她 因为那纯洁的爱呀,就是你亲爱的妈妈……
热纳听不懂人类的语言,然而整个身体因为这歌声变得轻快舒适.一些少时的记忆不由自主地浮现.他记得从初级武士学校毕业的那天,慈爱的导师竟突然哭着对他说:"热纳……你们长大了,以后就会为了荣誉去战斗……可是老师呀,只想永远和你们在一起,我上课,你们操练……为什么你们这么好的少年,却要送去冲杀呢?"
老师已经400多岁,一生都作为光荣的圣堂武士四处征战.少年时曾有过十多个好朋友,后来一个个陆续倒在异星的战场上,尤其经过兽族入侵Aiur以来的战争,最后只剩下他孑然一身.老师的悲伤,热纳如今慢慢也体会得到.他已经失去很多朋友;他无法想象,如果再失去兄弟般的塔纳,纵然得到人们再多的尊敬,活着又有多少意义. 很久以前Adum祖师说过,神族昌盛的根本在于心灵的连通.然而近百年来,强大异族相继出现,战乱纷繁,外辱不断,内讧时生,乱世中神族的心灵回路已基本关闭.说句不敬的话,除了一些修为深厚的高层人物,现在的神族战士们只不过是一个个空负强壮躯壳,独自在黑暗里横冲直撞的武夫罢了. 对啊,对啊!许多个声音一起回答. !!! 热纳猛然发觉,自己的心灵,已经和周围的十多个战友融合.彼此交流,相通无阻的感受太美妙了,无法形容.压抑,空虚,担忧和疲倦一扫而空,战士们沐浴着歌声,心中充满了欣慰.热纳和塔纳相对而视,眼光清澈碧蓝. 无论神族,人类,都有母亲的;天真无邪的歌声,犹如母亲的抚慰,令洛塔斯要塞的生命们享受到恬静安详的快乐.天空依然通红,似乎也有它的可爱之处. 【5,守护】 来自人类军队的托普·本中尉驾驶一辆秃鹰战车出现在洛塔斯. 倪俊杰和小芮一个营房一个营房地向神族战士告别.战士们不让他俩走.热纳劝住大伙,然后请求小芮在走之前再唱一支歌.小芮站在操场上把从小到大所有会的歌都唱了一遍,直唱到喉头发肿.曲终人散,泛动钢铁色彩的战车风一般远去.热纳和战友们彼此心灵相接,默默交换对人类朋友的祝福. 晚上战士们回到营房.热纳突然大叫一声,目光乱闪. 怎么了,队长?十几个声音在发问. "这是……钛娃娃!小芮她忘了带走!"热纳心急如火,"她非常喜欢这娃娃,一定很伤心!" "……没关系队长.小芮一定会回来的.我们替她好好保管就是了."十几个声音很快整合出一条建议. "有机会找人带到人类那边去."塔纳加了一句. "好吧.就把它放在咱们的中央指挥塔里.那里是最安全最少人来往的地方."热纳提议. 塔纳集中精神启动心灵链接:"我申请一下执行官……好,他同意了."
第二天,大量的刺蛇兽涌向要塞.几乎所有的光子炮台都损失了.塔纳连放心灵风暴,筋疲力尽.热纳的盔甲千疮百孔,只好换了一套.大伙正要休息,第二波攻击又至,刚刚定位尚未传送完毕的光炮被全数击毁.光刀武士们和刺蛇夹杂在一起展开混战,损失大半.热纳也受了伤. 夜里执行官告诉大家,兽族的攻势非常猛烈,附近几个要塞都已失守.最高执行官传令各要塞,能守则守,不能则退,要在争取时间和保存实力间寻到最佳平衡点.为了制定战略,要求各要塞长官根据本部情况提交申请,守还是撤.洛塔斯的执行官认为守有风险,但只要自力更新装备,守住也不是不可能.于是想先看看部下的士气如何. 令执行官吃惊的是,部下们竟一致请求留守.原因竟是: "我们不能走,要等到小芮回来取她的娃娃." 要是撤走,转战各处,恐怕再也无法见到小芮吧.只有尽力守卫,等到神族和人类的联军反攻,收回失地,小芮就可以回来取回她的心爱之物. 而神族战士们也渴望着再听到女孩的歌声.
接下的战役,兽族军队无穷尽地涌来,每天发动十余次冲击.洛塔斯的战备建设全力开动,增援部队亦不断运到,有力地遏制兽族的进攻.一个月后,该州几乎全被兽族占领,惟有要塞屹立不倒,靠远程传送不断补充战力.兽族的兵力和时间都葬送在这个要塞.若是弃之不攻,神族战士又冲杀开来,扰乱异形后方.在此牵制之下,庞大的联合舰队得以在人类首府逐渐集结.洛塔斯要塞被联军赞为"不倒的圣坛",热纳和执行官的勇武之名四处传扬.
又过了半个月,铺天盖地的兽族空军压顶而来.一场惊天动地的空战之后,神族一个航母编队损失殆尽.残余的异形开始攻打洛塔斯要塞. 暴雨般的战火中,中央指挥塔轰然倒塌.守卫基地的战士们绝望地挥动着光刀,阵形逐渐散乱.塔纳身中数弹,痛苦地躲在热纳背后运气调息.热纳疯狂大吼:"坚持住!保持队形,保持队形!……" 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震动各人的大脑: "战士们!" 焦烟弥漫的指挥塔废墟上,巍然伫立着执行官.满身蓝色血污的圣堂武士脚踩异形的残骸,手托闪闪发光的钛娃娃.娃娃的蓝眼睛俯视着混乱恐怖的战场,和执行官的双目交相辉映. "我还活着.钛娃娃也在.战士们,继续作战."执行官说. 热纳欣喜若狂地呼喊: "重整队形!" 武士们齐声发吼,迅速排成紧密的一列,亮出光刀,等待直冲而来的兽群.大群的小型异兽泽格林,本来打算趁乱制造破坏,却在这里撞上死亡之墙,在光刀的猛击下化为飞溅的血肉.飞螳掠过头顶,酸液弹如雨洒落,砸在武士们身上,撕开他们的铠甲和肌肉,却不能使队形散乱分毫.热纳带头唱起了歌,是Adun祖师传教时,在冰冷的黎明激励信徒们前进之歌.武士们团结为一体,犹如一个坚定的勇者,即使身体不断受创,双脚决不后挪半步.渐渐地歌声稀落下去.增援的机群终于赶到,开始驱赶疲惫的兽族空军…… 战斗结束了.异形军队全灭.塔纳和执行官因伤势过重而牺牲.热纳双足残废.战友们准备把他送回故乡.热纳将以战斗英雄的身份获得元老院的封赏. "不,我要留在这里.给我打造一副重骑兵甲."热纳说. 热纳并不是一个渴望战斗的人,不想求同杀敌无数的英雄Fenix.失去好友已令他心灰意冷,留在这里唯一的挂念是安放在新指挥塔里的钛娃娃. "已经守护它这么久,我不会半途而废.洛塔斯永远不会失守,小钛人也一定能回到主人的身边."热纳这样说. 对啊,对啊,无数个声音一起回答.然而绝大多数是陌生甚至稚嫩的.由于联军主力正往首府集结,到要塞接班的大都是新兵.原先的战友都不在了.立在基地里的全是崭新的建筑,过去熟悉的一切已湮没于尘土之中. 热纳时常深沉地默立着,心里一遍遍回想那些不能忘怀的事:奋不顾身冲向火海的男人,可爱的女人,酷似自己的钛娃娃,高大的前执行官.他希望通过心灵连接能把这一切告诉新到的年轻人. 【6,神秘的图腾】 泽格林突击兽是异形中最轻巧迅疾的兵种,由遥远的草原行星上擅于奔跑的鼠类变异而来.一大群泽格林狂奔时,犹如滚涌的褐色浪花,席卷而来,呼啸而去. 大约一百只这样的泽格林正在乌黑的石山间奔驰,它们的任务是在兽族主力从另一面吸引守军注意力时突入洛塔斯要塞,抢得神秘的图腾. 这一命令并非由游弋在空中的领主告知,而是由Moria行星上兽族的中心指挥者--脑囊寇德直接下达: "我忠实的仆从,至高无上的主宰给予我们攻占Moria的神圣使命至今尚未完成.这和洛塔斯的顽固抵抗有极大的关系!我族庞大的空军,在一周之前的总攻中消耗殆尽.通过后虫的寄生之眼,我看见了神族要塞久攻不下的原因--在基地深处,藏有一件东西,一个具有神秘力量的图腾,它具有提升神族斗志的功用!那是一件奇特的金属制品,一个钛制的玩偶,我感觉不到有任何的能量存在于它的内部,无法解释其工作的原理;然而毫无疑问,它构成了我们完成使命的最大障碍!冲进洛塔斯,抢出这个神秘的图腾,把它带到我的面前!我会安排强有力的支援帮助你们完成任务.去吧,我忠实的仆从!" 能被脑囊直接授予使命,对兽族战士是极高的荣誉.通常它们只是从巡行在空中的王虫处接到简单的命令,就毫不犹豫地去冲锋,从来不去打听,从来也没人告诉它们行动的意义何在.无条件遵从主人的驱使对异形兽族来说是天经地义的.眼下,有幸获悉自己任务的重要性之后,这一百多个全速前进的泽格林已经激动得全身发颤.它们肩并肩,头碰头,肌肉猛烈收缩,飞散的唾沫伴随粗野的喘息喷到彼此身上.鲜红的地平线上,不时绽开恐怖的蓝色电光.负责诱敌的部队正在洛塔斯另一侧与神族拼死奋战. 其中一只泽格林,被同伴们唤为"咕唧".这是一个充满蔑视和嘲弄的发音.咕唧自从孵化卵里出生便是跛足,这使它的速度较别的同伴为慢.每次作战它都落在队尾.也许是巧合,每次有咕唧参加的冲锋都失败了.无法攻破敌人,最后几个残存的伙伴接到撤退命令只能狼狈后退.咕唧每回都是败兵,甚至从未直接劈杀过任何敌人. 这回,咕唧仍然落在队尾,竭尽全力地奔跑着,却和同伴越拉越远. "停止吧,弱者!我们不需要你!回到巢里呆着,不要再把你满身霉运带给大家!"前方突然抛来一串恶毒的声音. 咕唧腹中怒气奔涌,难已抑制,恨不得扑上去撕打.想到是在任务中,咬紧牙关,终于忍住了,改为愤怒的吼叫:"Gr……" 然而,前方的同伴们毫不理会.没有谁作出哪怕一点回应. 弱小的,多余的家伙,我们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在咕唧看来,伙伴们这样说.它的腿也软了,腰也懈了,浑身瘫软,痛苦得打颤. 金黄色的神族建筑群出现在前方.伙伴们突然加速,狂风般扫进洛塔斯要塞.光子炮弹雨点般袭来.泽格林分成数批,有的围攻光子炮台,其余继续向前.咕唧落在后面找不到事做,只有夹在队伍中间跌跌撞撞奔跑,屡屡和别人磕碰.别的伙伴嫌它碍事,推挤间毫不客气.咕唧站立不稳,摔倒在地.身旁到处是疯狂的鼻息,恐怖的惨叫和焦臭气味.爆炸此起彼伏它挣扎着爬起来,又跌下去,只觉得天旋地转. 不知过了多久,泽格林的队列突然混乱.前面的同伴折返身子,往后拥挤. 败退?咕唧疑惑地向前张望,突然欢喜地跳起来. 图腾拿到了!一只强壮的泽格林用前爪紧挟着银光闪闪的金属玩偶,在同伴的簇拥中回撤.突袭成功!咕唧欣喜万分,沮丧一扫而空,热烈地加入护驾的行列.这时脑囊令人敬畏的声音回荡在每个泽格林脑中:"干得好,我的仆从!把它带回这来,带回我的身边来!……" 突然,大群的重骑兵出现在侧面.光弹劈头盖脑飞落,被打中的泽格林筋断骨折,翻滚着倒毙在尘土里.异形战士成排倒下,兽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惨死的嚎叫.反应过来后,大多数伙伴向重骑兵涌去,抓紧最后的时间,冒着弹雨向敌人挥出利爪.重骑兵一个个散架,蓝色油液满地流淌.咕唧和剩下几个同伴簇拥着战利品继续前进,冲出了神族要塞.面前是一望无际的黑色山丘.泽格林们激动到了极点,尖啸着奔向远方.任务完成了!狂喜占领了它们的大脑. 突然,一颗光弹又准又狠地击中了怀抱图腾的泽格林.这名强壮的战士剧烈踉跄了一下,还想再向前冲.第二枚光弹又至,将它后脑打得粉碎. 另一个伙伴捡起图腾继续前进.刚出两步,又丧生在光弹之下. 异形战士们浑身僵直,抬头前望.面前山头上,赫然立着一只重骑兵,满身伤痕,以近乎冷酷的精确连续射出光弹,把拿到圣物的泽格林一个个打成肉浆.四个伙伴倒在血泊里,其余的被这可怕攻击打蒙,一时间丧失了接近图腾的勇气. 重骑兵停止射击,一步步走下山.一向无畏的泽格林们竟哆哆嗦嗦往后退,眼睁睁看着敌人用机械手拣回战利品.高大的重骑兵冷冷地伫立了一会儿,血红的眼睛威严地扫视着异形们.两道目光与咕唧的眼睛相接,毫不在意就滑过去了.咕唧明白,敌人对弱小的自己是不加担忧的.它感到身体冰凉,一动也不能动,瘦弱的四肢仿佛溶掉了.同时大脑里却有热血沸腾,神经滚烫地颤动,双眼死死盯住高傲的对手.重骑兵周身的铠甲已是伤痕累累,看起来刚刚经过了恶战.难道这样一个不堪一击的敌人,竟能只身令无畏的泽格林功败垂成?! 跛足的兽族战士猛然跃出,狂怒地冲向敌人,挥出一生中进攻的第一爪.重骑兵猝不及防,机械臂被斩断.咕唧一口叼住图腾,飞奔远去.光弹立即轰在背脊上.咕唧几乎晕去,视野摇晃不止.它不顾一切地咬紧战利品,哆哆嗦嗦向前跑. 其他的伙伴醒悟过来,一拥而上,猛烈地撕扯重骑兵的甲胄.神族战士的双眼燃起了绝望的火焰.他没有理会身上的敌人,而是拼力瞄准咕唧射出最后一发光弹. 然而十几把利爪已把他的武器系统撕得歪歪扭扭,这发光弹失了准头,兀自落在地上.重骑兵紧盯着远去的咕唧,长叹一声,蓝色眼泪如雨落下,伴随盔甲解体的爆响,融化在喷溅的油液中.
不知过了多久,咕唧猛然发现自己是独自奔跑在荒原之上. 他记得先前曾一直受到某个声音的指引.是脑囊,尊贵的脑囊,在咕唧夺得神秘的图腾之后,一直不断地指引着他,召唤它回到自己身边.在声音的包裹中,咕唧快活无限.它,一个孱弱,跛足的废品泽格林,终于有幸携带着战利品,风一般回到主人身边复命!咕唧不是多余的,咕唧为主人立了大功! 可是现在,为何周围一片死寂?除了风的呼啸,岩石的冰冷,什么也没有! 它孑然一身,在无际的荒原劳命奔跑. 咕唧猛的停下脚步,凝神静听,企图捕捉到哪怕一丁点儿脑囊的讯息. 没有.一丝也没有. 它浑身战栗,跪倒在地,吐出图腾.薄薄的钛制表面已被泽格林的牙咬出两个小孔. 背脊的剧痛一波波传遍全身.无助,绝望,纷纷向咕唧袭来. 我被抛弃了?咕唧抖抖索索地想. 然而,隐隐约约另一个声音从脑海深处浮现: 你自由了! 从此不被别的泽格林嘲弄和欺负!从此不必听命于人一次次去做愚蠢的冲锋!不必整夜潜伏在寒冷刺骨的岩壁里,不用忍受枪弹带来的剧痛!就你一个,想去哪就去哪,呆在自己喜欢的地方,捕猎自己喜爱的食物,自由地生活在天地间!…… 咕唧猛的甩甩头,昂首凝视天空.无限遥远的天上,一团团红尘流动,自由的风呜呜划过. 良久,它长号一声,双爪把面前的岩石刨得粉碎:"那固然是快乐的……可是又有什么意义呢?" 咕唧把视线投向前方--那是它一直在奔去的方向--拣起冰凉的战利品,迈开步子开始飞奔: "主人,我来了."
【7,历险报告】 肖纳德中将立在舰首窗前巡视战场. 随着座舰的低速飞行,兽族脑囊的残骸在将军脚下缓缓后移.褐色的生物肉体已经停止蠕动,黏液的涌出也趋于停止.地面上只剩堆积的兽族尸体.最后的零星战斗也已停息. 接获洛塔斯遭到大量兽族进攻的消息后,人类主力舰队指挥官肖纳德当机立断,没有去支援要塞,而是率领快速舰只直捣藏身于深山中的脑囊.兽族现役兵力已倾巢出动,大量的新兵尚在孵化池中进化,根本无法挡住人类舰队的突入.脑囊遭到舰队的直接射击,不久便一命呜呼了.失去指挥的兽族胡奔乱窜,形同乌合之众,很容易便被击溃.此时洛塔斯传来消息,兽族大军突然瓦解,要塞自此无恙. 实在是完美的作战.手端咖啡的副官们言语中掩饰不住欣喜.然而没有一个人大声谈笑.大伙让指挥官一个人静静地呆着. 在肖纳德的办公桌上,夹着一份"历险报告",主要叙述者是半个月前被边境巡逻队救起的前新约克市大学生倪俊杰.这份文件几经辗转,才自最高司令部发到将军手里,由秘书念给他听. "肖纳德将军,这份报告应该是在对异形作战结束之后,由秘书送交到您手上的.报告内容与您的家人有关,请慢慢阅读. "5月10日,即一个半月以前,我们接到来自神族的通信,得知在异形首轮攻击中,两位人类难民从被毁的新约克市逃脱,暂时滞留在洛塔斯要塞.我们指派正在要塞附近执行探察任务的托普本中尉前往引渡他们,预计四天内即可接回首府.然而我们不久与本中尉失去了联络.直到6月12日,巡逻队发现了徒步回到境内的其中一名难民倪俊杰先生. "以下是倪先生自述的摘要: '5月5日,我搭乘货船从鲁本斯工业区返回学校.半路经过洛丁镇,意外地发现镇子已全毁了.船长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母亲的尸体上哭泣,便救她上船.此后到达新约克市,发现州府也毁灭了.船长得知异形进犯的消息,立刻决定去最近的安全区洛塔斯.去要塞的途中,我们遭到异形袭击,全部船员都遇害了.幸好神族及时赶来,从着火的飞船里救出女孩,并把我们带到要塞. '5天后本中尉将我俩接走.行了半日,女孩突然说忘记了心爱的钛娃娃,要回去拿.这个娃娃是一个船员临终前送给她的.本中尉说局势危险不可逗留,继续前行. '第二天遇上了风暴.虽然很快平息,但车辆已完全损坏,连通讯装置都遗失了.现在回想起来,若是当初折身回要塞一趟,或许就不会碰上风暴了. '我们三人只得徒步前进.不久遇到小股异兽.中尉消灭了它们,但在奔跑战斗之中我们失去了大多数食物和御寒用具.到了晚上,寒冷侵入骨髓.第三天半夜,女孩终于坚持不住,在我和本中尉怀里去世了. '又过了三天,早上醒来我发现中尉已不在身边,留下他自己全部的食物和衣服,还有两封信,叫我无论如何走回城里,把家书交给他妻子,并向女孩的父亲道歉. '独自又走了两周,我终于被巡逻队发现,得以脱险.' "将军,倪先生自述中的母亲和女孩便是您下落不明的夫人和千金.那只钛娃娃便是传言中支持神族守住洛塔斯的圣物.恳请节哀. 最高司令部" 肖纳德是在原联邦首府Tasonis的战场上和妻子认识的.叛军用波形发射器引来了兽族大军,以图毁灭联邦.那时他还只是个刚从军校毕业的上尉,被命令接替阵亡的长官指挥一处被兽族围攻的阵地.困在阵地上的除了军人还有一位女记者.虽然肖纳德尽了全力,防御战还是失败了,敌兽冲溃防线攻进指挥部.幸亏女记者十分沉着,领着上尉由地道逃走.一周后,联邦灭亡. 后来他俩来到Moria,并在这里结婚. 人类社会经历了巨大的动荡.联邦被商人出身的独裁者用卑劣的手段推翻,两个殖民地行星被兽族趁机占领.地球来的维和舰队先击溃帝国军队,后来又被兽族歼灭.于是帝国复辟但势力大减,LANG太空资源公司的武装在Moria宣布自治……肖纳德为LANG工作十年后升为中将,唯一的爱好是在休息日回到宁静的诺丁镇与妻女相聚. 听闻兽族进犯,镇子被毁,他并不十分慌张.妻子是何等勇敢的女性,一定会带着女儿脱离险境.肖纳德从来没有怀疑,某一天自己的办公室会被温柔地敲开,她俩出现在面前,小芮欢笑着扑进怀抱,她优雅地立在门边,微笑着观看肖纳德象个小孩一样又哭又笑……肖纳德乐于承认自己是个平庸的男人,所有的幸运在于遇到了刚柔并济近乎完美的妻子. --当然,现在一切都清楚了.最终还是没有逃脱的. 那个钛娃娃保佑神族守住要塞?可笑.生命一旦结束,一切烟消云散,哪会有什么保佑之说?一切不过是欺骗! 命运总是要摧毁那些优秀的人,勇敢的人,可爱的人,毫不留情.肖纳德原以为自己是个幸运的家伙,现在看来,其实不是.肖纳德也只不过是一个颠沛在悲剧中,平平常常,无计可施的常人罢了!这就是现实,无可回避的现实. 沉默已久的将军终于说出两个字,依然沉稳清晰: "返航." 舰队凯旋.巨大的铁灰色人造物一群群整队离去,阴影在地面叠加. 突然,负责观察地表的军官奇怪地"嗯"了一声,把屏幕放大.人们看见,在遍地死寂的碎肉之间,居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泽格林兽,正向死去的脑囊奔跑.它看上去太瘦太小了,甚至不能在雷达上显现出来. "消灭吗?"副官一脸无奈地征询舰长. 舰长被总指挥的情绪影响,有气无力地一挥手:"让它去吧.节约纳税人的钱." 【8,钛娃娃】 咕唧满眼泪水,一头扎进脑囊的遗骸里. 主人受了多大的创伤!全部皮肤都烧焦裂开,体液漫山流淌,一点气息都没有了. 万恶的敌人正在头顶得意地离去.甚至不屑对咕唧作出攻击. 咕唧的脑子全乱了.它感到,自己的生命所依傍的一切已经倒塌下来,化为尘埃;主人竟死去,小小的泽格林真的失去存在世上的全部价值了. "主人,你不能死!" 这个呼唤强烈地击打着咕唧,它的脑波因此激烈地振动.渐渐的,残骸中竟传来微弱的回应. 虽然智商天差地别,每个异形兽的大脑都含有与脑囊乃至更高级的主宰同样的结构信息,使它们能通过生物电波彼此有效地感应.只要电压相符,小小的电池也能激活巨型计算机,哪怕仅使它发出只有几个字节的简单指令.这个指令经由脑囊残存的生物天线发送向四面八方.它并不能指示各地异形做出明确的行为,却足以吸引它们马上集中到这里.
"肖纳德将军,洛塔斯的通讯."秘书打开电文: "将军,您的深谋远虑和果敢行动,使联军获得大胜,吾等深为折服,在此致以真诚的祝贺.此外,有一个悲伤的消息:我们的洛塔斯英雄热纳不幸战死,圣物亦被异形夺走.请您在打扫战场时,稍加注意如何?另外,我军在追剿残敌时,突然看见原本混乱的异形仿佛突然受到某种召唤,全部朝一个方向奔去了.那似乎便是脑囊的方向,也就是您的所在.请务必加以警惕,并与我军保持联络. 神族舰队执行官 辛格帕森"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方才发现泽格林的军官失声道: "刚才奔向脑囊的泽格林,似乎有些古怪……仿佛挟持着某种金属物品!" 肖纳德道:"扫描脑囊残骸." 于是人类军人们看见,刚才那只瘦小的泽格林,正高举钛制玩偶,昂首立于灰褐色的残骸上,双目圆瞪,盯着舰队.每个人都产生一个幻觉,泽格林死死盯住的正是自己.他们曾面对海潮般涌来的敌军而面不改色;此时接触到它的目光,竟感到一丝来自内心深处的战栗. 肖纳德线条坚硬的面孔阵阵抽动.最后他掩面一笑,干涩地说: "把我女儿的玩具拿回来.Ghost出动."
面对停止移动的人类舰队,咕唧用前爪高举毕生唯一的战利品,静静等待敌人的到来.它已经准备好,拼尽全身力气向最近的敌人扑去,一面迎接枪弹的亲吻,一面挥出最后一爪. 这大概就是一个泽格林最完美的结局吧. 然而在它心灵深处,隐隐约约又听见了自由的风声,好象远在天边,遥不可及.咕唧不禁眼后一酸. 它的头毫无征兆地炸开,就这样失去了生命.隐形的人类狙击手干净利落地掰开两爪,拿回了圣物.
肖纳德把钛娃娃托在手里.娃娃饱经磨难,散发着烟火,灰尘和唾液的气味.镀铜大半磨掉了,一只脚瘪下去,肚子上还有两个齿印.只有眼睛,依然湛蓝湛蓝. 舰队默默地返航. 突然,紧急通讯的尖锐笛声响彻指挥厅. "肖纳德将军,我是辛格帕森.据侦察机报告,海量的异形--再重复一遍,海量的异形部队正以合围之势向您运动.请立即加速前进,与我舰队回合.请注意,您的部队正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 肖纳德难以理解,Moria上唯一的脑囊不是已经灭掉了吗?为什么异形仍然受到指挥,而且倾全力向自己压来?莫非是神族的诡计?假情报?……肖纳德突然惊醒:无论如何,必须当机立断,犹豫必然坏事!他大声喝道: "全速前进,一级战备!"
神族的警告没有错.十分钟后,360度的地平线和天空都出现了乌云般的兽群,天昏地暗,Moria的夜晚仿佛提前到来. 舰队没有吭声.只有引擎在狂转. 即使拥有再机敏的指挥官,此刻除了死战突围,也没有别的招数了. 异形逐渐合拢,越挤越密,血红的眼睛铺天盖地,如同Moria血红的粉尘. 闪耀金黄光芒的神族舰队在远方出现了,正以全速向人类友军赶来.肖纳德的双眼不由得湿润了.趁着战前的短暂寂静,将军接通了神族司令的通讯回路: "辛格帕森阁下,如此危境,您竟赶来与我军同生共死,不知这样深重的情谊,究竟从何而来?" 年老的神族武士用深沉的嗓音回答:"我们是盟友,肖纳德将军.此外……我生平最得意的弟子热纳非常喜欢您女儿的歌声." 话音刚落,惨烈的战斗如疾火升腾,刹那间充满天地.无数炮火滚涌翻腾,隆隆炸响,搅乱了漫天红尘,带动狂风呼啸.战舰爆炸的烈焰,异形碎裂的血花,一串串绽开.无论人类,神族,异形,所有战士都处于麻木的状态.生命之火成地片爆裂继而熄灭,犹如葬入海潮的萤光. 在纷飞的碎片和残骸中,忽然有一缕清亮的声音细细传开,柔和地进入每个生命的大脑: "为什么,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如此?我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轻盈,怎么承得住太多的悲哀?所有创造我的,珍爱我的,守护我的,追寻我的,都已逝去;所有无私的生命,可爱的生命,勇武的生命,忠诚的生命,都已烟灭;莫非它们如此一文不值,竟赚不回人们的理智?恳请诸位,停止,停止,停下无谓的疯狂.……" 战斗依然继续.激光与酸液互掷,爆炸的火光竞相绽放. 过了一会儿,渐渐的,渐渐的,仿佛梦幻般,各种炮火逐渐稀落下去,稀落下去.最后,所有的攻击都停止了.天地间重又鸦雀无声,这回是轻松的宁静.只有缓缓对流的红尘见证着方才的激战.难得一见的阳光洞穿了尘埃,金光点点洒落,碎影摇荡. 异形战士,无论空中,地下,都没了凶狠的气势,呆呆地停在原地. 人类战士,坐在舰只了,大惑不解地回味方才神秘的声音. 神族战士,惊诧地发现彼此心灵连结已经沟通,沐浴在恬静的愉快里.
肖纳德发现,钛娃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裂为两半.薄薄的壳向外卷开,仿佛是从内部涨裂的. "辛格帕森阁下……不知你信与不信,我们人类流传一个说法,临死的人托付的东西,会有保佑别人的功能,因为它接纳了死者一部分的灵魂.这个钛做的玩偶,算起来应该是凝聚齐了三个种族的灵魂吧.出现一些奇异的事件,我都不禁有些迷信的感觉了."
随着异形大军散去,Moria的战争告一段落.据推测,战争起因是星球间电磁风暴导致Moria脑囊接到了虚假的攻击指令.这种风暴是定期发生的. 之后一个新的脑囊在行星深处产生,三方又回到微妙的平衡状态. 在一颗颗行星上,各族生命依然奋力地生存.有时候在民间会听到类似神奇的钛玩偶之类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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